穷追不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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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候我在锡林郭勒草原开车。一次,我在草原上看见一只黄羊,我立即开车轧过去。它被冲过来个庞然铁物吓得仓皇奔跑。

他又说:“然后,你就升华了,你就变成我了,你就完美了。”

大街上出现了清洁工!

它的胸部很热很热,都烫手,尽管它的心已经不再跳动……

我只说:“那个淹死的人不是我,只是和我长得很像而已。那些日子我回东北老家了。”

空天旷地,一览无余,它根本无处可逃。它的死是早晚的事。

他接近了我!

回床上的时候,我听见书房好像有人。我走过去。一道闪电,我看见书房雪白的墙壁上有一个人打字的侧影。我毛骨悚然。这次不是幻觉,真的有一个人在我的电脑前打字。他在黑暗中笑笑地回过头,看我。

乌云还没有散去,但是天已经有点亮了。我跑了一夜。

太太说话了,她的声音颤颤的:“你死了,德东,我知道你死了!”

太太就哭了,说:“你回来想干什么?”

我开车紧紧咬住它。

母亲很诧异:“哪个人?”

终于,它又一次慢下来。

我愣愣地看着他。

我快吐血了……

当我快追上它的时候,它突然一转弯,跑向另一个方向。笨重的卡车因巨大的惯性扑个空,费好大劲才扭转路线,继续追。

——他是完美的,他不会在光明中作恶。

我的汽车又一次逼近它。

我说:“好吧,就算我死了。你还记得我们两个人在没人的原野上定的那个暗号吗?那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?”

它可怜巴巴地看着我,我一步步走近它。突然,它惊恐地跳起来,继续奔跑……

我大惊失色:“啥时候搬的?”

它努力地站起来,又摇摇晃晃向前走。它几次差点被骆驼刺绊倒。它已经看不到什么了。它的眼前一片漆黑,没有光亮。

母亲说:“傻孩子,咱家不是搬到依龙镇了吗?依龙镇在天安县北边!”

它跑啊跑啊,又跑了很远很远很远,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!

我跑啊跑啊。我穿的是一双拖鞋,一只早跑掉了。不时有石子硌脚,疼得很。

太太没有说话。

她一句话不说,屏住呼吸听我。

从此,我躲在家中,足不出户。

他已经几次抓到我,都被我拼命地甩开了。

她没有挂。
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
我在想,他淹死了,又出现了。那么,我杀了他,他当然还能出现。而我是多么愚蠢啊,我竟然相信了那把连小鸡都杀不死的三角工具刀!

我说:“我是8月8号回去的呀!”

他说:“我只是回来看看你啊,我不放心啊。”

我不知道那个我的结果。

我家住在回龙观,这里是郊区,这个时间外面已经没有一个人。

这天,太太上班了,我百无聊赖,给母亲打电话。我担心那个东西又渗透到我老家去作怪。

多少天来的悲伤和委屈,突然降临的喜悦和激动,还有内心深处的惊吓和悬疑……她放声大哭。

那只黄羊终于慢下来。

他们很诧异。

她当然是两个人——她身边有一面镜子。

我终于要完蛋了。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了,我跑得歪歪斜斜。

我把事情从头至尾讲了一遍。

我跑啊跑啊,我觉得我已经崩溃了,我的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跑!跑!跑!一只死了多年的黄羊在我眼前晃动着……

它已经死了。

他说着,像盒子一样从身体正中把自己慢慢打开了。

我爆发全身的力量又一次挣脱了他的手,朝前冲。

我冲到那警察身边,对他喊:“救!救!救命!”

我根本没听这个东西说什么。

那警察反应很机敏,他纵身一跳,挡在了我的前面。然后,他伸出手,用一个威风的手势挡住了那个家伙。

身后的那个家伙并不躲避,他一步步逼过来。

他离我越来越近了。

我嘱咐他们先不要声张。

他一声不响地跟在后面……

跑了一段路,我的衣服就湿透了。我躲在一棵树下,惊恐的心平服了一些,可是我的身子一直在哆嗦。

太太惊恐地问:“你是人是鬼?”

太太惊叫起来。

我说:“他要杀我!”

身后那个虚拟的东西是我的异类……

它跑啊跑啊……

死亡的恐怖,剧烈的漫长的奔跑……使它的肺已经彻底毁坏,只是它的大脑的思维还没有停止。它仍然躲闪着山一般的踩踏。它的感觉世界里只有自己艰难的急急的喘息,还有向前走这一线本能的念头。

他的脸色苍白,没有血。

我傻了,难道母亲也有两个?

我的书不写了,我的工作没了,我的社交停了。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。

我以为让太太下决心见我面的是那个暗号。其实我错了。后来,她对我说了一件事,让我不寒而栗:

就这样,我的汽车接近它,又被它落下,接近它,又被它落下……反复多少次,它终于完蛋了。

我跳窗就跑。

我回头,他没了!

我把卡车开过去。

它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朝前走,那只是生命死亡之后的短时间的惯性。

警察厉声对他吼道:“不许动!”

终于她说:“你回来吧。你就是鬼,你也回来吧,我跟你一块走!”

我掏出手机,给太太打电话。

我彻底傻了。

我在追赶一只死去的黄羊……

希望给我注入了新的力量,他被我甩出了一段路。

“别害怕。”他在黑暗中很耐心地说:“现在我要开导开导你,在这个世界上其实没什么可怕的……”

那个家伙指着我,低声对警察说:“我可以杀他了吗?”

他说:“我只是一缕阴魂啊。”

他说:“你还记得吗?——抬头看见黄玫瑰,一生一世不流泪啊……”

终于有一天,我让太太给我以前的几个重要同事和几个重要朋友打电话,告诉他们我的情况。

警察突然嘻嘻地笑起来,接过那半个苹果,立即点头哈腰地说:“谢谢老板!谢谢老板!”

接着,我才跟他们通话。

最后,太太走过来,紧紧抱住我,放声大哭。

我说:“抬头看见黄玫瑰,一生一世不流泪……”

这时候是子夜了,我知道她会很害怕。当她拿起电话的时候,我第一句话就说:“你千万不要挂电话!”

它一边吃力地跑,一边无助地抬头四望,想寻找它的伙伴,想寻找藏身的地方……

我停在门口,对她说:“你别怕,你坐在那,我站在这,我跟你离远一点,你听我说。”

我说:“我在绝伦帝小镇长到18岁,咋能找不到!我回去不但见了你,还见了一群侄子和外甥……”

我的精神一振——这是我惟一的机会了!

我回了家。

他的嘴在盒子两边一动一动地说:“你来吧,让我包裹你,覆盖你,替换你……”

我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他是一个虚拟的东西。

太太已经彻底相信我是活人了。

我说:“就是上次我回家跟你说的那个冒充我的人。”

他狞笑起来,张开他的身体,朝我扑过来。

它睁着圆圆的惊恐的眼睛。

他的手已经紧紧抓住了我!

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
杀了那个东西,我没命地朝城里奔跑。大大的雨滴已经砸下来,。

它再也没有爬起来。

我穷追不舍。

“妈,那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没去咱家吧?”

接着,他不怀好意地说:“以前你经历的所有可怕的事情,都是你的幻觉。幻觉是不可怕的。或者说,那都是你构想出来的情节。你要靠你的想象力吃饭。你总想象,想象的东西就变成了现实。比如,从小你总想当作家,那你现在就当了作家。我说的对吗?我也是幻觉,可是现在你已经馅入幻觉中不能自拔,幻觉最终会要你的命,我最终会要你的命。因此,幻觉是可怕的,我是可怕的。”

当我进了门的时候,太太把房间里的灯全部打开,她坐在沙发上等我。她的脸色极其难看。

母亲说:“是你家里。我根本不知道你单位电话。”……

我的同类都在睡觉。尽管乌云低低地压在头顶,可他们都做着美梦。

他的手一下一下朝前抓着,他要抓到我。我的后背已经碰到了他软绵绵的手指尖……

母亲说:“是不是年头太久了,你都找不到家了?”

我呆住了,不知朝哪里跑。

他的身体只是一个壳,里边是空的!

它往哪里跑我就朝哪里追。

几天前的一个夜里,太太听见窗外有人对她说话。那声音空空洞洞,把太太吓得够戗。那个轻飘飘的声音说:“我是周德东啊,我是你的老公啊。”

茫茫荒原光秃秃,没有一棵树,没有一块石头。它无处可藏。这时候,它的命运还不如草丛中的一只蚊子。

我有些愤怒,把油门踩到底,继续追。

我回头,借着闪电的光,看见他惨白的脸。他在后面紧紧跟着我。

太太听我说完,“哇”地哭起来。

对于他来说,我没有任何秘密。对于我来说,他从始至终从头到脚都是秘密。

据说,这时候的黄羊肺已经炸了,即使不抓它,它也活不了多久……

我撒腿就跑……

警察是个疯子!

他一边打开自己一边怪怪地笑起来。那笑声让我毛骨悚然!

警察“啪”地敬了个礼:“祝你成功!”

我的车离它越来越近,快撞上它的屁股时,它惊了一下,陡然又加了速……

我是黄羊的异类。

我认为他消失了,因为他再没有出来作怪。

黄羊乱了步子,身体开始摇摇晃晃。终于,它瘫倒在地。

然后,那空空洞洞的每句话都缀着“啊”的声音就消失在茫茫黑夜里……

那只黄羊终于被一颗很小的石子绊了一下,就倒下了。

清洁工大妈远远地问我:“你一个人跑什么?”

我说:“有两种情况,一是我没有死,现在像个丧家之犬,无家可归。你睡在咱家那张温暖的床上,那床是我们一起买的,6680元,德国造。而我正在野外的雨中站着。二是我死了,我回来吓你。你不希望我还活着吗?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好好生活吗?为了证实我还活着,你不能冒一次险见见我吗?”

我觉得我的身体已经像棉絮一样飘散,只剩下一颗沉甸甸的大脑袋。

我说:“你打的是我单位还是我家里?”

我已经筋疲力尽了,可是我还在跑。

他的眼睛一边一个,他的鼻子一边半个,他的肚子一边半拉。

黄羊绝望地继续跑,已经踉踉跄跄。

总干好事的他终于原形毕露!

它的四条腿很细,跑起来十分灵巧。它美丽的圆臀一颠一颠。

他能被杀死吗?

我总说自己正义,勇敢,善良,其实我真实的人性中有多少恶啊。现在,命运在报复自己?

这时候,我在闪电中看到前面有一个路口,那里站着一个警察!已经很晚了,没有什么车辆,可他是一个忠于职守的警察,他笔直地站立在那里。

他说:“其实每个人都是两个人。包括你太太,她也是两个人。”

我疯狂地加快奔跑速度。

那个家伙对警察说:“你在这里站岗挺辛苦,我给你一点慰问品。”说着,他随手从口袋里掏出半个苹果,递给警察。

它爆发最后的力气,跑得又快了。

母亲更不解了:“你都8年没回来了呀!”

黄羊摇摇晃晃地跑,终于接近了一片高一点的枯草丛。它一头钻进去,闭上眼睛,痛苦地喘息。那草丛怎么能挡住它呢?它的圆臀高高地在草丛上露着。

我追了很久很久,太阳都移动了一大截,它还在奔跑。我开始佩服它的耐力了。

他又说:“你想让我死,那除非你死了。你想杀死我,就要杀死你自己。现在,我来杀你,以达到你要杀死我的愿望。你听明白了吗?——不过,我可不像你那么野蛮。”

它还在朝前走。

我把车跳下来,跳下去抱它。

我藏在这个警察的身后,不就像那只黄羊藏在露屁股的枯草丛中一样吗?

我长出了一口气,继续说:“现在所有的人都不相信我了,我只剩下一个你了。”

这是生命的奇迹。

这天夜里,天又阴了。我睡眼惺忪地上厕所。

他要吞没我!

我藏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挡不住这个虚拟的东西。他可以穿墙,他可以遁土,他可以飞天……

母亲说:“去年搬的呀!我打电话跟你说过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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