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我变成了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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怎么到处都是这张报纸?

这一天的时间过得真慢,好像是一只生了锈的轱辘。

我紧紧靠着母亲坐着,忐忑不安地等。我不知道自己是等待一个不吉利的对手,还是等待死亡。

他死了吗?

假如他真的是鬼,那我还斗什么?那时候,只能由他去了,怕也没有用。鬼要索你的命,你能抵挡吗?就像癌要索你的命,你能改变吗?

我竟然活过来了,这多么不应该呀!

他食言了。

那独眼老头看了看我,说:“没有这个人。”

然后,她又挂了电话。

我掏钱买了一份报纸。

报道说:这个作家叫周德东,他一直在创作恐怖故事。他是一个品格高着那个孩子奋力游到岸边,孩子被救了,他却因为双腿被水草缠绕,不幸牺牲……这一天,正是周德东的生日。有关部门授予周德东烈士称号,并号召向周德东学习。追悼会上,很多文坛老前辈都来了,沉痛追悼青年作家周德东,并向他的家人表示慰问……

我没有害怕,我一下感到很愤怒,我真想问一问那个独眼老头:“你是不是真的呢?”

今天,我要遇到我。

我又给《新绿》文学报打电话。那个学校的总机告诉我,没有这个报,那总机说他们学校文学社的报纸叫《荒芜》……

我闲闲地翻开报纸,竟然看见这样一个新闻:

文化馆只有一个看门的独眼老头。

我死了!

我住进了宾馆。

“我是一个作者。”

我又找了几家宾馆,发现所有的地方都有那张报纸。

我一眼就看见了服务台上放着那张报纸,那张有我遗像的报纸。

墙上的钟敲了12下,响一下我的心抖一下。

在餐厅吃饭时,我看见餐厅的服务员也对我指指点点。我用眼睛扫视了一圈,看见收款台上也放着那张报纸。

去你妈的。

这个阴险的家伙,他这是逼迫我在这个世界上消失。

……下了飞机,我坐出租车回市区。

接下来,我又等了他几天,他还是没有踪影。

8月8号。阴。降水概率0%。北风三至四级。最高温度零上10度。

那镶着重重黑框的照片绝对不是他,而是我,那是朋友杂志社的摄影编辑殷国斌给我拍的,是我最喜欢的一张。我想,那一定是报社到我家索要的。

都已经划上句号了,你还活什么?

我要返回北京了。

这下我死心了。刚要离开,我又问了一句:“花泓在不在?”

我更加害怕,我希望在白天和他见面,那是属于我这个物种的时间。

我萌生一种侥幸心理——我活过来了!

可是,他到底有没有消失呢?

别在我面前骂人。

他说:“哪里有什么花泓?”

我想问清这是怎么回事。我说话了,我的声音很轻,我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更像人的声音:“请问,你手中这张报纸是谁送的?”

电话响了半天她才接听。

我不能继续住下去了。在这家宾馆里,我是一个鬼。我必须换一家。

他没来!

她的声音从没有这样颤抖,我觉得都不是她的声音了:“你怎么可能没死?在火葬厂,我亲眼看着你被送进了火炉,你怎么可能没死?德东,咱们夫妻一场,我求求你,别吓我了,好不好?”

那老板尖叫了一声,几步就跑进里边的屋……

我又给一个最要好的朋友打电话。他刚接起来,我第一句话就是:“你别害怕……”

这一个又一个谎言让我疲惫不堪。我干脆把心中所有阴暗的一个勾一个的问号都倾倒出去,然后我把自己潮湿的心像口袋一样翻个底朝天,在太阳下晾晒。

我不停地给我的办公室打电话,找他。我只能打我的电话联系他。他没有别的联系方法。他就是我。

我死的日期正巧是8月8日!

不管我愿不愿意,他都已经为我的人生划上了一个句号,一个英雄的句号,一个闪耀着光环的句号!

我不知道这个误会将给我的亲人带来多大的悲痛,多大的伤害!

“您有什么事吗?”

我说:“就是你们文化馆的花泓啊!几天前我还在文化馆见过她。”

他好像无所不能,可就是不敢见我!他害怕我!

我决定在弄清事实之前,先不和她对话。我怕吓坏她。既然她亲眼看见自己的老公被火化,那么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老公又活着出现这个事实。

我拿着电话半天不知道怎么办。

假如他再出现,那就没办法了,那就真的说明他是鬼了。

老板是个中年女人。她收了我的钱,把烟递给我的时候,突然她看我的眼睛直了。

在路上,遇见红灯,出租车停了。有一个报童跑过来,我看见他是穿过很多车,径直跑到了我乘坐的出租车前。

我问他:“大伯,请问张弓键副馆长在吗?”

所有的前台小姐见了我,都显得很骇异。最后一家宾馆的那个前台小姐为我登记的时候,看见我身份证上的名字,写字的手就开始抖……

这些天,她悲伤过度,可能太累,睡下了。

他叫了一声“我操”,“啪”地就把电话挂了。

她听见了我的声音,很惊恐,惊恐地叫了声:“鬼”!就摔了电话。

他很客气地说:“对不起,他已经去世了。现在我接替他担任主编,有什么事您可以跟我说。”

我想,只要我住下来,一会儿,那小姐肯定要向上级汇报这件事,上级肯定要报警,那时候,麻烦就大了。

我觉得我突然变成了一个孩子,一下变得极其胆怯,极其娇弱,极其需要依靠。

他不耐烦了,说:“文化馆都放假半年多了,只有我一个人看门。”

母亲又哭了:“你以后再不许一走就是那么多年!你每年都要回来一次,让我经常看见你,就不会认错了。”

第二天早上,我试探着给单位打电话。我的助手同样惊叫着把电话摔了。

我说:“是我和他的事。谢谢你。”然后,我沮丧地放下了电话。

我需要依靠母亲。就像小时候,我看见了一道长长的闪电,然后我惊恐地缩在母亲怀里等待那可怕的惊雷……

我渺小而脆弱地等待。窗外竟然没有一只狗叫,这根本不像我老家绝伦帝小镇的夜。

那报童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,说:“今天的新闻很好看。”然后,他就像老鼠一样钻进车辆的丛林间不见了。

离开那家宾馆,我发现我的烟没有了。我抬头看见附近有一个小卖店,我就走进去。

是的,他不可能和我见面。我是正,他是反。我是阳,他是阴。我是实,他是空。我能和我的影子对话吗?永远不能。

第二天,天就彻底明朗起来,我的胆气也壮实了。

我发现这个报童的脸色很白,是那种没有血色发白。这世界怎么了!

他说:“先生,买份报吧。”

我收起我的身份证,说:“小姐,我不住了。”

到天安县换火车的时候,我又去了文化馆。我还是不相信张弓键不存在。

我起身给许康打电话。我要一个个对证。我拨通了那所大学的总机,说找学生会主席许康。总机告诉我:“没这个人。”

反正被火化的不是我,那就是他。

我好像被人打了一闷棍。

既然太太看着他被火化,那他一定是死了?想到这里,我的心情立即好起来。

这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冒充我的人是不是真的淹死了呢?

天一点点黑下来,子夜12点之前都算8月8日。我觉得黑暗的降临正是他出场的前奏,他只有在深夜出现才符合他的特色。

该吃晚饭了。我走出房间,看见那个服务台站着几个人,他们偷偷地看着我,还小声地说着什么。其中一个是楼层服务员,还有三个保安。

这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日子。

我又拨。电话响了很久,她不接,断了。我不停地拨。

一个作家,为抢救个落水的孩子,不幸牺牲……

我又打毛婧留给我的宾馆的电话,找毛婧。对方说:“她回长岛了。”我舒了一口气。但是这也证明了我不是在梦中。

黑夜在窗外一点点流淌,无边无际,把灯泡的一点光亮衬托得十分渺小和脆弱。

我打我办公室的电话,是一个陌生人接的。我说:“我找周德东。”

路边一家音像店正放那个老摇滚歌手的歌:去你妈的!去你妈的!……

我一眼就看见了她的手里正拿着那张报纸!

我多希望他爽约,永远不出现啊。

我对母亲说:“他是假的,他不敢来。妈,你相信我了吧?”

我一天都躺在宾馆里思考该怎么办。

到了市区,天已经很晚了。我立即打电话给太太。

她终于接起来。

他销声匿迹了。

他说,我活不过去今天去。

我说:“你别怕,是我,我没死,我不是鬼!”

我想起那个不存在的爱婴,想起那个不存在的张弓键,想起那个不存在的花泓,我突然感到我游荡在一个梦里。

我和母亲都在炕上坐着,都没有睡,等他来。我没有关灯,我在制造虚假的白天。

我匆匆地走下楼去。

她颤颤巍巍地说:“是一个报童……”

我把那张报纸撕得粉碎。

她抬头惊恐地看我。

我说:“我只想问问,这张报纸是谁送来的?他有什么特征?”

我不想再听见这种惊恐的声音了。我放弃了沟通,放弃了解释。

假如他没有消失,我到哪里去寻找他?他为我的生命划上了句号,也就是为他的生命划上了句号,他不可能再出现。

有我的照片,很大。我笑吟吟地看着这个梦魇一般的世界。

我突然想到,假如那个家伙真是血肉之身,假如他真是冒充我救人不幸送了命,那么我就永远无法澄清这件事了。只有他存在,只有他向天下人坦白交待,我才能重见天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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