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散的亲兄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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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脸上没有血色的人,那另一个我,他在没有我的地方,认认真真地扮演着我。见过他的人越来越多,他越来越清晰。他只回避我一个人。

他好像很木讷,不爱说话。虽然礼节都做到了,但是他内心对我毫无亲近之意。

我彻底泄气了。

“后来我想了,其实你不可能找到他,算了。”

大约过了半个月,我又给曹景记的单位打电话。他上班了!

之后,我家又搬了多次家,互相都找不到了。

“妈,你再想想,是哪个省?”

那扇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
我的心更加烟雾蒙蒙,为啥这么巧?

我领着毛婧,走近曹景记居住的地方,心“怦怦怦”乱跳起来。

在火车上,我做了一个梦,梦见我和张天戌都呆在一间黑房子里,那房子狭小得就像母亲的子宫。他突然把脸皮撕掉了,原来他的长相是面具。他阴冷地看着我,操一口东北话说:“这辈子我还要跟你同归于尽!”……

又过一周,我领毛婧再次去他家,那张纸条还在门板上贴着。

因为他和我身体里那种神秘的血脉联系。

一道闪电,我警觉地看了看那面雪白的墙壁,一个人打字的侧影又出现了。我猛地睁大眼睛,幻影消失,黑暗无边。

毛婧看我。

太太关切地说:“你最近身体可能有问题,脸很白,得到医院检查一下。”

他说:“没什么。”

我又追到了那个村。

可是他在哪儿?他沦落到了啥地方?

一个偶然路过的一个人的一句话就彻底改变了一个孩子的一生。后来,父母商量了好多天,终于忍痛割爱,把另一个孩子送人了,送给了一个收葵花子的老客。

有一天,他会不会一点点演变成我?

他说:“我一岁到这里,直到现在,从没有走出过尤溪镇。”

第二天,我给曹景记的单位打电话。一个人告诉我:“他休假了。”

其实我妈只把我俩的生辰八字告诉了他,并没告诉谁是哥哥谁是弟弟。因此,我妈很信服,问他没什么办法解除。

算卦先生用他那双似乎透视幽明的浑浊小眼,在我和那个孩子的脸上扫来扫去,接着,又闭目用细长的手指掐算半天,好像看见了什么,他大惊小怪地说,我之所以生病,是因为另一个孩子克我。

他说:“你知道我要抓的那个诈骗犯是谁吗?——他是我爸。你肯定不信。”

他站在门口愣愣地看我。逆光。

这一夜,我从母亲那里只得到了一个有用的信息:尤溪镇。

算卦先生说:“只有让他们分开,永不相见。”

我终于排除了一些错误的判断,注意力集中到了周德西身上。

母亲是乡下女人,根本不知道一共有多少省。她想了半天,说:“好像是一个叫尤溪镇的地方。”

他好像不明白怎么回事,直盯盯地看毛婧。

我对着那纸条怔忡好半天。

他还在克我!

她仔细看了看我,说:“他搬走了。”

我一惊,愣愣地看他。

这天半夜,又打雷闪电下雨了。

我小的时候总生病,大人对体弱的孩子更疼爱,因此大人从小就偏向我。

那天,我又一次约来毛婧,在黄昏时来到曹景记新搬的住处。

我终于说:“实在抱歉,我找你还是想对证一下那件事。”

他好像活在我的背面。

有一天,我会不会一点点演变成他?

我一下就没线索了。

那时候,乡下人生个孩子像下个蛋一样。那时候的孩子好像不像现在这样金贵。

我不太甘心地对她说:“你好好看看!”

我找到了他。

我又问:“他搬到哪里你知道吗?”

楼道里很黑。

我说:“我们走了。”

这是一个一直在暗处扮演我的人……

他娶了妻成了家。

前些日子,我妈突然打个电话来,告诉我,我还有一个双胞胎哥哥,但从小就给人了。我妈说:“你走南闯北,能耐大,能不能去找找他?”

毛婧迟疑了一下,说:“不是。”

她说“脸很白”的时候,我惊了一下。

为了删除生命里的阴影,我找去了。

他竟然极其爽快地说了一个地址。

他又说:“进来吧。”

我绝望了,我想返回了。

早上,太阳光芒万丈,昨夜的雨像梦一样过去了。我双眼猩红,不想起床。太太见我沉默寡言,就问我:“你最近怎么了?”

因为那前世的传说。

我觉得他的全部阴谋就是让我永远弄不清真相。最大的恐怖就是永远没有结果的恐怖。

我一下就没主张了。

从此,我开始查找这个地方。终于,我在一张地图上看见浙江省临海市有一个尤溪镇。

我说:“不了,我还得把她送回去。”

“哪几个字?”

他在躲我。

他并没有怎么挽留我,他把我送到村口的公路上。当时是午后,四周是连绵的山,开满了白色的茶花。

老太太冷冷地说:“不知道。”然后她就不客气地关上了门……

我走向张天戌住的那间红砖碧瓦的房舍时,忽然好像有什么感应,我知觉得他就是周德西。当时,我的心像一团麻,用一句老话说就是:剪不断,理还乱。

他已经改了名字,那个老客姓张。他似乎与东北那个姓周的人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。

他操一口我听不懂的当地方言。他娶了一个很丑的老婆,同样操一口当地方言。他们生了几个更丑的孩子,都是操一口当地方言。

可怜我那个双胞胎哥哥,他仅差一天就没有在家里过上自己人生的第一个生日……

前面我说过,其实我的胆子不大。我最怕有一个人一直看着我,我不知道他的目的,我看不清他的表情……

我觉得我跟他已经有一种无法跨越的隔阂……

如果曹景记就是那个人,那至少我在明处还见过他。看见了的东西就不那么恐怖。可是,目前种种迹象表明曹景记很可能不是他!

这天夜里,墙上的钟敲12下的时候,我猛然想起了一个人……

楼道里贼静。

我决定:带毛婧去见曹景记。

这是和我在同一时间、同一地点落草的人。

那又是一座很旧的楼,楼道里依然很暗。毛婧紧紧跟着我。

我为自己抓到了名字,他就丧失了这个权利,随我叫周德西。

而且,周德西似乎不是那个扮演我的人。虽然他和我是双胞胎,但是他跟我并不十分像,还不如曹景记像我。他的脸也不白。

我给他留下一些钱,当天就走了。

“那天,我问你去没去东北,去干了什么,你为啥有点紧张?”

他又说:“那个比这个凶,因此他就克他。他们出生时,这个都争不过那个——那个先出生,对不对?”

走出几步,我回过头,有点犹豫地问他:“有一件事我不明白。”

他阴虚虚地对我妈说:“这两个孩子前世是冤家,他们是同归于尽的,他们一起死后冤魂还整日纠缠在一起,互不相让。后来,他们又一同投到了你肚子里……”

他看了毛婧一眼,然后对我说:“你们进来吧。”

又过一周,我继续去找。他仍然不在。

生活中,恐怖不可能都是故事。

“你说。”

从打开的门板看进去,他新搬的这个家里还是很简陋,房顶的灯泡黄黄的,一点都不亮。屋角还是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书。

我们来到曹景记的门口,我倒吸一口长气,敲响了他的门。本来我告诉自己轻一点,可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还是显得很响。

我和他永远不能见面。

那一夜,我一直没有再睡,我一直在胆战心惊地想这样一个问题:黑色的墙壁能不能写上影子?墙壁为什么一定是白的?

因为我是他。

毛婧直直地看他。

我对他说:“对不起,我误会你了。”

还是那条黑乎乎的楼道,没有一个人影。

我甚至觉得他真的就是另一个我。一个我在明处,一个我在暗处,他和我是两个相反的东西。

周先生,实在对不起,刚刚接到刑警队通知,突发一个案子,我今夜出发去南方执行任务了。我回来之后再约吧。

又过一周,我和毛婧又去了一趟。还是没有人。

她又认真地看了看他,最后还是摇头。

老实讲,这个周德西比曹景记更让我感到恐怖。

这次不是黄昏,是半夜的时候,我突然改变了探视的时间。

我没有睡,我在想——还有谁跟我长得如此相像?他到底想干什么?

我紧张地说:“曹景记,我想跟他谈件事。你搬到了啥地方,能不能告诉我?”

我现在怕听见这句话。

他正巧急匆匆地走出来,让我们撞上了。他背着包,好像要出去。

不是曹景记,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。她的牙都掉光了。

他这点说得准。

他似乎很同情地叹了口气。可我仍然觉得他不怀好意。

这是我三十多年没有见过面的一个至亲的人。

他正是周德西,一个地道的农民,一个地道的浙江农民。

这个像影子一样飘忽的人终于被我们锁定了。

我说:“妈,我还想听听那个周德西的事。”

说完他转头就走了。我像木头一样傻傻站在那里。

那一刻我甚至想,假如毛婧说出一个“是”字,他会不会突然掏出他的枪来。

他接了我的电话。

我抓住这个线索,立即问清了张天戌现在住的那个村的位置。

我甚至怀疑他留给我的那个电话根本不是刑警队的电话。

我感觉,他好像一直都在暗处看着我。我随时随地在什么地方,干什么,他都一清二楚。只是他忌讳和我真实地面对面。

我没有接他的话,我对毛婧说:“你看看,是他吗?”

我竟然一时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我没告诉他我来干什么,也没跟他提起那个冒充我的人。我只说母亲让我来看看他。

在这个沉寂的夜里,我忽然想起这个周德西,忽然想起这个前世的冤家,恐惧感又一次充斥我的心头。

母亲睡了,我把她惊醒了。她说:“深更半夜,你有啥急事呀?”

因为他从小就下落不明。

可是,我没有放弃,我一次次在黄昏的时候去找他。后来,我发觉我的行为好像已经是一种惯性了。因此,当他突然打开门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,我还被吓了一跳。

假如见了,就如同两块带着异性电的云撞在一起,就会电闪雷鸣,就会天崩地裂。若真是这样,我担心哪天他不小心,突然撞上我……

因为人世茫茫,我根本不可能知道他在什么方位。

还是那座很旧的楼,在一群新楼中间像一个乞丐。

据说这是一个克我的人。

一个留山羊胡的算卦先生路过,到我家讨水,我妈请他给我算一卦。

一打听,这里果然有个张天戌。他住在村头第二家。

我在那个镇上住了一个多星期,走访无数的人,没有一个人知道几十年前有一个到东北去收葵花子的人,更没有人知道有一个从东北带回来叫周德西的孩子。

这样,很轻易就可以证实以前发生的一切到底是不是这个警察所作所为。

是他!

这天,我偶尔听旅馆门口一个卖水果的女人说,她原来是尤溪镇下面一个村的农民,她家那里有个人好像是从小被人从东北抱回来的。但是他不叫周德西,他叫张天戌。而且他三年就已经搬到另外一个村去了。

我千里迢迢终于来到尤溪镇。

他想了想,说:“好吧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返京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周德西最后那两句话。我觉得他那木讷和寡言是一种更阴险的假象。

我无精打采地垂下头,说:“是的。”

那个神秘的人一下变得更加遥远,更加诡秘,更加叵测。

这是怎么了?

“关里人。”

他消失了。

我问他啥时候上班,那个人说:“不知道。”

那个老客是这个镇的人吗?他东南西北到处漂泊做生意,最后有没有回到这个地方?三十多年了,连太阳都变了颜色,他一直没有搬迁吗?他有没有把周德西再给人?周德西还活着吗?

我一步步走近他的房门,心里更加紧张。我真怕他开了门之后毛婧脱口喊出:“就是他!”……

母亲似乎抖了一下:“你怎么突然说起他?”

他问我:“那个人又出现了?”

“那个收葵花子的老客是哪的人?”

从此,我感到更加危险。

“你别管了。我遇到一件重要的事,我要找到他。”

然后,我跟他约时间。他说下班后吧。在北京这座大得没边又处处塞车的城市,下班之后就意味着离黑天不远了。

我问:“曹景记在吗?”

我的精神世界一直被阴霾笼罩。

我立即打开夜灯,颤颤地给母亲拨电话。

分手的时候,他突然说:“我知道你来干什么。”

我说:“没啥,就是心情不太好。”

来到那扇门前,我看见门板上有一张纸条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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